八十年代被内地称为文化沙漠的香港,凭借自身"东方之珠"富足经济的优势,为流行音乐提供了绝佳的生存空间,被称为风华绝代的港岛通俗艺术在那个时期达到了一个相对的颠峰状态.
那个年代,刘德华看不出什么出息,黎明的土气被人耻笑,至于郭富城,找人写歌都绝路当哭.但是,偶然的空前绝后却打造了华语歌坛的一个时代.二十年沧桑岁月,如今忆起,黄耀明,刘以达,陈少琪,周耀辉,潘源良,何秀萍,进念,二十面体……所有这些名字,都无法逃脱达明一派的轰然影响.
升起
1987年,黄耀明的头发比现在陈慧琳的还要飘逸,刘以达没有发福的身躯却依然带有刚毅.在"达明"惊世颓唐的旋律升起的那一刻,整个华语歌坛无不为之惊叹.粤语歌坛从许冠杰,罗文开创的低嚎之音后,便逐渐转变成阳春白雪的皎皎浅唱.在"达明"各奔东西之后,你今天再也找不出替代他们的声音了.纵使黄耀明九十年代婀娜身姿,摇曳飘雪,让林夕放肆解构为未来主义的另类异端;纵使刘以达衰败依然的容颜委身于三级片水银灯下,大隐于香港的萧瑟年景;只要唱起《你还爱我吗?》,所有对于庸俗,卿卿我我的惊怕,所有在二十一世纪由王菲,莫文蔚,刘若英等哄抬的爱情宣言戏噱忠贞,都在一瞬间沉默了,像何秀萍18岁写的《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来日也许重逢,谁又会跟着谁?可永远相聚,明白良辰美景,原是似烟像云,终散去.霓虹渐亮,全没理想;浮华世态,惶惶是我心.
旷世
达明的74首绝唱,融入了中国古典诗词的大意境,粤剧奢华浮艳的唱词功底,南海十三郎意难平歇的孤世才华,加上刘以达难以置信的天籁孤音,达到了无与伦比的"今夜星光灿烂之夜未央".而当时,温拿乐队不过是由一队闹哄哄的不识愁滋味的世俗人物组成;太极故弄玄虚早早向世纪末投向早衰语词;beyond抒情嘶吼的愤青态势符合世界潮流但流于肤浅激进;梦剧院昙花一现清丽脱俗无奈早早实践了文学青年的悲惨命运;大众化极致的草蜢乐队,也在蔡家兄弟渐肥的腰肢间不情愿地与岁月妥协.八十年代的香港歌坛,演唱组合的命运,如同维多利亚湾灿烂的晚霞,耀目并消亡着.
当beyond在《amani》的人道主义中与世界大同呼喊时,达明则冷嘲热讽地在唱《十个救火的少年》,深刻冷静地描暮香港市井心态.大多数达明的作品都是唯美极致的体现,就像中国山水孕育文人画,魏晋风度滋养《金瓶梅》一样,无与伦比而无可争议的成为文学与诗歌在歌者内心及外在的卓越象征.从1986年的《迷惘夜车》,《乱》,《kiss me goodbye》到1987年震撼性的《美丽新世界》,《石头记》,《伤逝》;作品一出,便横扫东南亚各大排行榜,并被世人津津乐道和娱乐新闻竞相追逐.1988年和1989年的达明继续着音乐元素与旷世才情的极限挑战.香港宝丽金公司可以自豪的宣称他们拥有华语歌坛第一支"知识分子加文人乐队".而达明自己,想计是不愿意接受这种空洞的评判.
分飞
黄耀明,出生于香港草根家庭.声线缥缈,具有罕见的古典气质与令人心醉神迷的拘谨与羞怯,从小在两重世界中交替幽游-马路天使的疯狂生活与幽闭自省的文学内心,再加之整个八十年代气质的普遍反映-优雅克制的惊世骇俗,石破天惊:灯光里飞驰,失意的孩子,请看一眼这个光辉都市,再奔驰,心里猜疑,恐怕这个璀璨都市,光辉到此.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达明将会分离.1991年,在出版了《天问》,《诸神的黄昏》等经典歌曲之后,他们突然宣布解散.周耀辉那时的《爱弥留》在今天看来竟已成预言:像我这永没法解释的苍白,像永远盖着扑克,像永远在转圆圈的笔划,一生不过猜测,像我这永没法青春的生命,像永远转换布景,像永远在转换圈圈的花瓶,一生不过一声.
达明散后,黄耀明加盟正东唱片,与香港歌坛的革命力量彻底合流.然而,也代表一代闭月羞花的闺阁深怨,知识分子的隔靴搔痒,社会批判的伟大责任感都伴随八十年代黄金时代的消逝而消逝,伴随八十年代优雅激情思想的分散而终成陌路.如果张国荣2003年没有从天而降,很多八十年代出生的人是不会理解《怪你过分美丽》的怨尤与悲情——埋葬竟然使得满世界皆论哥哥长短.还有梅艳芳,故事的煽情色彩也淹没了名伶生前大胆的前卫实践,伊人形销骨立终葬胭脂扣.此时,依然有着谦和娃娃脸的黄耀明突然宣布:达明一派可能重组.让人立即想起了1987年达明专辑的标题-《我等着你回来》.
回首
1987-1992,达明七年.1992-2004,达明遗忘十二年.达明一派本就不是青年人挥舞荧光棒尖声呼唤,死去活来的偶像,他永远与当世保持审慎的距离.当黄耀明拖着颓废高扬的音调反复"一生不过一声"的时候,刘以达的琴声更让人迷乱心痛,然而歌者坚定地唱完,没有余音,一切被认为已经结束.
多年后的许多猜测,包括时髦的同性恋传闻或与《禁色》相关的各种流言,达明是听不到了.他的清高,卓雅,孤标,梦幻,彷徨,灵魂,嘶喊都随一个时代的逝去而瞬间消亡.我很难想像,二十一世纪的黄耀明已经出版了够多超级概念的专辑,可是我从他那粉嫩的脸上,再也看不见年轻时的一丝温婉,行板一般的忧伤,歌者优雅的死亡呼声.凄凄切切,迷迷离离.
我们的等待将很有可能成为失望,因为我们的岁月已然被埋葬.
